1 引子:一个"不复杂"洗钱手法,十年洗钱6400万元赃款
根据多个公开媒体报道,2026年7月23日,37岁男子肖R,因涉及四项"洗黑钱"罪,以及一项"使用虚假文书的副本"罪,被香港法院判处监禁6年9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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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R,1989年生于武汉。2013年,他凭一份伪造的建设银行1,000万元人民币存款的存款证明和冈比亚国籍骗过香港"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"审核,拿到香港身份。此后近十年,渣打、星展、汇丰四张账户合计流入逾6,400万港元,其中经最少12间公司及12名人士存入38笔款项,这些公司和个人与其名下公司均无任何业务往来。入账的资金来源均为地下钱庄分批对敲入账,被告的公司无任何业务往来的汇款,其中一笔472万港元被控方证据直接指向为其父肖J的公职贿款。
2022年,时任某市监察委员会委员、曾任某市人民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肖J落马被查。肖J作为纪委监委的高级干部,拥有充分的反腐办案经验,在查处贪官的同时,也学到了不少贪官的洗钱套路。就比如,早早的让儿子肖R投资移民去了香港,为家族洗钱犯罪埋下伏笔。
本案主审法官阐述,"被告多次参与跨境洗黑钱活动,涉案金额庞大,犯案时间长而且次数频繁",定性为案情极为严重,在对作案手法的描述中把本案手法归为"简单"类——不涉及复杂精密的手法。但简单的手法确实有用,十年期间六千万资金跨境游走,最后还是内地公安提供资金链路,由香港廉政公署调查后被发现。
这正是本文写给各位同业朋友的原因:没有壳公司迷宫,没有虚拟币、直播打赏等新型手法。一个"简单"的洗钱案子能跑近十年、横跨三家银行,失守的不是高深环节,而是日常基础动作。
现在问题来了,如果你是那家银行的尽调人员,面对这个不复杂的案子,会从手里漏掉吗?
风险一:KYC,你验的是独立的文件,还是真实的客户画像?
案例事实:我们来看看肖R的客户画像:24岁,冈比亚公民,香港永居,手握价值1000万元的存单,上一份工作在一家激光焊接设备公司做管理,月薪人民币12,000元。
失守点:银行的尽职调查只验证"文件是否齐全",没有验证"客户画像的合理性"。一个24岁的年轻人,上份工作月薪1.2万的,却掏出千万存款证明——这个超出交易预期的客户画像本身就是最高级别警报,比文件真伪可以更早暴露风险。
本案例给予的提示:
▸ 建立完善的客户画像不仅仅是收集收据那么简单,需要把客户的信息串联起来,形成可以相互印证的风险图谱;
▸ 客户"财富合理性"校验:申报资产÷申报收入与从业年限的比值异常(本案已达数百倍),已经出现了超出交易预期的风险,应该根据叠加的其他风险情况(外国公民、高净值客户等)引起反洗钱工作人员重视,开展强化尽职调查。
【捷软反洗钱】建议:具体到操作层面,建议金融机构根据《金融机构反洗钱客户尽职调查工作指引》的要求,建立可以落地的客户风险画像和交易预期:
一是建立业务关系时,对"年龄—职业—收入—资产"等要素交叉匹配,建立客户风险画像,针对多个风险标签同步出现时,如"年轻客户、低申报收入、高净值资产、境外身份"叠加出现时可触发强化尽职调查或上调客户风险等级。
二是设置量化的交易金额预期指标,例如:对客户月均交易金额和其年龄、前一年度工作收入、职业行业等进行关联,设计平均值作为其交易预期,超出阈值(如50倍)即自动触发强化尽职调查。
三是每6至12个月将客户账户实际流水与客户风险画像中的交易预期比对,偏离度超过阈值即启动尽职调查和客户风险评级,让"画像—预期—监测—管控"形成闭环,最终落地到洗钱风险评级,而不是尽调档案入库即沉睡。
风险二:名单筛查背景核查——PEP的"境外子女"是盲区吗?
案例事实:资金源头指向被告之父肖J,时任武汉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,后转任武汉市监委委员,香港金融机构可以背调为PEP范畴。2022年12月,肖J被免职,2024年3月被湖北省纪委监委通报"严重违纪违法",也存在于第三方名单的负面新闻名单中。
失守点:如果只查"账户持有人本人是不是PEP",肖R会干净通过筛查。真正的风险藏在直系亲属关系里——受贿者在境内工作,收款者在境外持合法身份,这是家族式"白手套"的标准结构。
本案例给予的提示:
▸ 对于存在客户画像存在风险的客户,尽职调查是必须要调查客户的资金性质、资金来源及出资人,以及客户的亲属关系,给PEP名单筛查覆盖客户和相关方的基础信息。同时,账户资金来源审查不能只看到银行账户的持有人,要进一步追问具体流入原因及出资人等相关信息;
▸ 另外,名单筛查除了PEP名单为,还需要覆盖密切关系人(RCA)名单,其中可能就包括含已获境外身份、长期在境外的子女;
【捷软反洗钱】建议:对于名单预警的国际政要和国际组织高级管理人员尽职调查,根据《金融机构反洗钱客户尽职调查工作指引》可以关注四个关键环节:
一是名单数据准备环节,需要金融机构采购商业名单数据库的PEP和RCA(亲属及密切关系人)名单字段,匹配时开启模糊匹配,并了解亲属关系;
二是在强化尽调环节,需要把客户关联人核实纳入尽调话术,尽量采集客户关联人的各项信息,收集到的信息既用于筛查客户本人,也用于筛查客户的关系人是否属于PEP或RCA名单;
三是对于名单预警的国际政要甄别环节,利用公开信息交叉验证,外国政府官网、权威媒体报道中往往包含家庭成员线索,同名排查时结合出生地、年龄、教育和工作经历来确认客户是否命中PEP名单;
四是管控环节,根据指引要求,如客户(或其受益所有人等干系人)为国际组织高级管理人员或其特定关系人,在具有较高风险情形时,金融机构应当采取相应规定的风险管理措施。例如在本案例中,肖J出现在负面新闻中,则金融机构应对其关联RCA开展强化尽调并加强交易监测的频率。
风险三:资金可疑交易监控——"多条可疑交易预警"你是否真的能确认可疑交易预警?
案例事实:根据判决书中的故事脉络:肖R在香港开办了一家公司,做资产管理相关生意,但是一直没有生意,最终结业。
但是2016年3月至11月之间,总计2,934万余港元分5批经地下钱庄24笔汇款存入渣打银行账户,资金来源为和肖R开办的公司完全没有业务关系的"两间公司"和"4名个人";
2017年9月19日,一天之内又有8间公司、10笔汇款、共2,000万港元同日存入肖R开在星展银行的账户,汇款方与被告也没有实际业务往来。
另外据新闻报道:2016至2018年间,肖R的账户曾在短短9天内收到多笔大额存款,其中有6天同时收到来自不同存款者的多笔款项;但是在剔除异常入账后账户日均存款仅约14万港元,日常账户资金和突然收到的资金差距巨大。
失守点:本案命中最经典的地下钱庄洗钱风险场景组合——①多账户集中时段向单一账户汇款;②汇款人与收款人无商业关系;③流水与日常资金收入严重背离(平时存款只有14万港元),多条风险信息应汇总预警,但没有引起银行早期的重视。
本案例给予的提示:
▸ 银行在可疑交易筛查时,要记住对敲交易的特征:多笔、多付款人、无业务背景、无跨境记录的"本地入账"——正常生意的资金往来通常没有此类场景。监控规则不能只设单条件阈值,要设组合规则,对于命中多个风险场景的可疑交易案例要强化尽职调查;
▸ 在可疑交易模型中对"账户日常资金流突然增高"设为常设指标,超阈值则自动升级预警。在可疑交易模型中对"没有生意/已结业公司"、"无员工社保缴款、无纳税公司"等账户仍有大额入账的列为专项场景——开办的企业没有生意,不明资金来源的问题需要专门强化尽职调查。
【捷软反洗钱】建议:可疑交易分析必须与补充尽职调查联动,关键是明确"问什么、采信什么"。
"问什么?"要逐笔锁定异常交易,直接向客户核实:该笔款项对应的合同、业务或服务内容是什么?与汇款方如何建立关系?资金为何由多个无关联第三方支付?
结合本案例:
当客户出现多笔无关联的账户集中时段向客户公司账户汇款、流水与日常资金收入严重背离的可疑情形形时,调查重点应该集中于资金交易背后的公司业务的合理性,如果客户给出解释,则对客户的解释进行核实,看客户的解释是否能印证客户背景、从事的行业等信息,再确认是否采信、排除风险。如果客户的回答和客户背景、商业惯例相背离,则确认可疑交易。
当客户出现汇款人与收款人无商业关系的情形时,调查重点应集中于客户是否了解客户对手的情况。当客户给出明确的说明后,再根据客户说明情况是否和交易信息中反馈的交易对手情况相匹配,再确认是否采信、排除风险。如果客户的回答含糊不清或者和交易信息内容有偏差,则确认可疑交易。
如果客户拒绝说明交易目的和资金来源性质,不配合尽职调查,则可报告可疑交易。
"采信什么?"只认可独立验证的证据:工商登记、税务记录、合同记录能等与资金流向、时间节点能相互印证的贸易单据;对客户自制的、无法自圆其说的资金来源、业务走向解释,或者与账户历史行为明显矛盾的说辞,建议谨慎采信。
尤其要警惕几类在指引中被明确提起的风险信号:客户对汇款人"不熟悉"、大额交易不知道目的、或在被询问后迅速转出资金、催促销户——出现上述情形,应对客户可疑交易预警进行确认并报送可疑交易报告。
四、结语
回顾这个案件。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手法十年间洗走逾6,400万、横跨香港三家银行——这不是犯罪分子的胜利宣言,而是给金融行业反洗钱从业人员的警示:失守的不是技术指标,是基础洗钱风险缓释动作没有做到位!
肖R已入狱,下一个肖R正坐在某家机构的尽调队列里,尽调文件可能依然"没有问题",可疑交易预警处理时,看似风险也不大。但是回到开头提到的问题"这一次,如果你是这家银行的尽调人员,这个不复杂的洗钱案子,会从手里漏掉吗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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